到底谁是蜀汉第一武将读三国 · 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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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义与正史之间，隔着一层说书人的桌子。这一篇，把桌子挪开，问问那把尺子——演义把五个人拉到一条线上，正史里，他们从来不在一条线上。不翻案，只对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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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引〕

蜀汉第一武将是谁？

十个人里有九个答关羽，剩下的那个多半答赵云。这个答案不是凭空来的——陈寿把关、张、马、黄、赵写进了同一卷《三国志》，演义又给他们安了个“五虎上将”的名头，关羽居首，赵云最讨喜。

可“五虎将”这个称号，盛巽昌《三国演义补证本》在第七十三回的补证里只写了五个字：“五虎将”称号莫须有。演义里费诗对关羽说“王上加‘五虎大将’之职，将军居其一也”，考据者直接批注：“非爵位，而是虚构的官称。”

正史里的“官方排名”也和演义不一样：关、张、马、黄、赵，赵云屈居末位。

清人何焯倒是解释了陈寿为什么把五人写进同传：“五人名将同传，关、张旧德，赵有护储大功，孟起助平成都，汉升力攻汉中，俱为开国元勋，故并列焉。”

合传不等于并列，更不等于等高。

要拆掉“五虎”这个等号，得看三把尺子：战绩、官位、爵位。

战绩是三把尺子里最基础的一把——没有它，后两把的刻度就没有参照。但它恰恰是最难看清的一把：正史记得极简，演义又改得极狠，两本账对不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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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一〕

第一把尺子：战绩

先看陈寿怎么判

陈寿的判词是分开写的：“关羽、张飞皆称万人之敌，为世虎臣。羽报效曹公，飞义释严颜，并有国士之风。……马超阻戎负勇，以覆其族，惜哉！……黄忠、赵云强挚壮猛，并作爪牙，其灌、滕之徒欤？”李光地注：“灌摧项羽于垓下，滕脱孝惠于彭城，比之定军、当阳之事。”

关张是“万人之敌、为世虎臣”，黄赵是“爪牙”——灌婴、夏侯婴那一类。落差就在这两句之间。

但“爪牙”在汉代不是贬词。李贤注《后汉书》：“爪牙，以猛兽为喻，言为国之捍卫也”；袁子评关张，用的也是“爪牙腹心之臣”。

让人在意的其实是那个比喻。李光地把它对上了号：灌婴对黄忠，夏侯婴对赵云。

灌婴是方面之将——垓下“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”，后来做到太尉、丞相。夏侯婴号滕公，官太仆，终身随侍刘邦左右；彭城兵败那一次，“滕公为太仆，常下收载之；如是者三”。

太仆是管车马、随侍左右的官。彭城兵败，刘邦嫌车载重跑不快，几次把亲生儿女踹下车去，夏侯婴一次次跳下车、把孩子捡回来抱上车——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。刘邦气得要杀他十几次，他还是把两个孩子护下来了。

一个在外打，一个在身边护。灌婴封侯拜相，夏侯婴一辈子做太仆——这不是能力高低，是位置不同。

刘备放赵云，放的就是夏侯婴那个位置：

初随刘备，“为先主主骑”，掌亲骑兵。有人传言赵云北投曹操去了，刘备“以手戟擿之曰：‘子龙不弃我走也’”，话音刚落，赵云就到了；

当阳长坂，“身抱弱子，即后主也，保护甘夫人，即后主母也，皆得免难”；

入蜀领留营司马，胡三省注：“留营司马，掌留营军事也”；孙夫人带的吴吏兵“纵横不法”，刘备“以云严重，必能整齐，特任掌内事”；后来孙夫人要带阿斗回吴，“云与张飞勒兵截江，乃得后主还”。

救过两回后主，管过刘备的家事和内事。

所以这落差量的是分工，不是勇武——陈寿把“强挚壮猛”四个字写在前头，本就承认两人之勇。

但护卫这活儿换来的东西，和战功不一样，也不见得更少。

黄忠斩了夏侯渊，官位“与羽等齐位”，爵位却只给关内侯——列侯里最低一等，没有封地。诸葛亮那句话点破了原因：“忠之名望，素非关、马之伦也”。黄忠是降将，跟刘备没有旧，赏的时候得先掂量关羽高不高兴。

赵云反过来。他没有斩将破军的大功，可建兴元年（223）刘禅一即位就封他永昌亭侯——亭侯，在关内侯之上。同一批受封的杨洪、王谋，得的才是关内侯。

当年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，登基第一年就给了他一个亭侯。

后主的诏书把这笔账说得最明白：“朕以幼冲，涉涂艰难，赖恃忠顺，济于危险”；姜维等人议谥，用的还是同一件事：“当阳之役，义贯金石”。

救阿斗这一件事，赵云吃了一辈子。战功记在功劳簿上，信任记在主公心里——后一种更难攒，也更不容易过期。

下面还是按战绩这把尺子一个一个往下看。

关羽：威震华夏，但那场水是天降的

“是岁，羽率众攻曹仁于樊。曹公遣于禁助仁。秋，大霖雨，汉水泛溢，禁所督七军皆没。禁降羽，羽又斩将军庞悳……羽威震华夏，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”。

演义把这场写成关羽堰住水口、决堤放水。盛巽昌的补证只给五个字：“水淹七军乃汉水暴溢”。

柳春藩的查法更彻底。他把《三国志》里相关的六处记载全列出来——关羽传、于禁传、庞德传、曹仁传、徐晃传、武帝纪，无一处提及关羽设计决堤放水淹了七军之事。

这里有个缺口要堵：六处里五处是曹方写的，读者自然会说——曹方可能不愿长关羽的威风，故意不写。柳春藩的下一句就是堵这个缺口的：“如果说，曹方的五处记载，由于某种原因可能不写关羽放水之事，那在关羽本传中，则不可能将如此重大胜利之事漏掉。”

关羽本传是蜀人写蜀人的。这么大的胜仗，自己人没理由不写。既然两边都不写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没有这件事。

他的结论是：对曹军的损失来说，“天灾是主要原因，关羽的作用是次要的”。

关羽这一仗赢在抓住战机，不在预测天气。

张飞：正史里最硬的一仗，很多人说不上来

张飞最出名的三个场面，两个被演义放大了，一个被演义抢走了。

长坂：“先主闻曹公卒至，弃妻子走，使飞将二十骑拒后。飞据水断桥，瞋目横矛曰：‘身是张益德也，可来共决死！’敌皆无敢近者，故遂得免。”柳春藩核过：二十骑拒后是真，断桥是真，大喝是真；但“只是大喝一声，而不是三声”，“只是使曹军一时不敢向前，而没有将曹军吓退”。

义释严颜：飞呵颜曰：“大军至，何以不降而敢拒战？”颜答曰：“卿等无状，侵夺我州，我州但有断头将军，无有降将军也。”飞怒，令左右“牵去斫头！”颜色不变，曰：“斫头便斫头，何为怒邪！”（参《三国志》及裴注引《华阳国志》）飞壮而释之，引为宾客。这一条陈寿写进了本传的评语，和关羽“报效曹公”并列，称“并有国士之风”。

巴西破张郃——这才是张飞最实的一仗：“飞率精卒万余人，从他道邀郃军交战，山道迮狭，前后不得相救，飞遂破郃。郃弃马缘山，独与麾下十余人从间道退，引军还南郑，巴土获安。”

清人林畅园把这一仗的分量说透了：“巴土不安则汉中不可得；汉中不得则蜀中不固。巴土安，桓侯破郃之功也；汉中下，刚侯斩渊之效也。”

张飞安下巴土，黄忠才斩得了夏侯渊。这是同一场战役的上下半场。

（也要说破另一面：卢弼按建安二十二年的下辨之战——曹洪破吴兰，吴兰败死，飞与马超退走——结论是“是飞虽勇猛，亦时为强敌所败也”。）

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战绩的刻度，为什么这么难看清

赵翼把这件事说破了。他说，关、张的勇，“见于传记者止此”——只有两条：关羽策马刺颜良于万众之中，张飞以二十骑据水断桥。就这两条。可是“当其时无有不震其威名者”：魏人程昱说“刘备有英名，关张皆万人敌”，刘晔说“关、张勇冠三军而为将”；吴人周瑜密疏孙权说“刘备以枭雄之志，而有关、张熊虎之将”。

正史只给了两条战例，敌国却给了三份“万人敌”的鉴定。

这就是战绩这把尺子难用的地方：你量不出刻度，只能量出名声。

马超：战绩远超关张，可只在归汉之前

建安十六年，他与韩遂等十部“其众十万，同据河、潼”。曹操北渡黄河，只带“虎士百余人”断后，马超“将步骑万余人攻之，矢下如雨”，事后自嘲“今日几为小贼所困乎”。

他还献绝计于韩遂——在渭北据守，不出二十日，河东粮尽，曹操就得退；所幸韩遂没采纳。曹操惊吓之余，只说了六个字：“马儿不死，吾无葬地也。”

杨阜也认这份本事：“超有信、布之勇，甚得羌、胡心，西州畏之。”他还击败过夏侯渊——“超来逆战，渊军不利”。

可那时他是和刘备平起平坐的一方诸侯。这笔战绩，蜀汉一分也记不到。

他入蜀时，带的不是兵，是威名。

益州城里是三万精兵、够吃两年的粮、满城要死战的官民。可刘备听说马超到了，大喜说“我得益州矣”，随即派人截住他、暗中拨兵——因为马超那时嫡系已散尽，随身的亲兵没几个；拨给他的这支兵化装成凉州劲旅，打的却是马超的旗号。《典略》：“乃使人止超，而潜以兵资之。超到，令引军屯城北，超至未一旬而成都溃”——带着这样一支滥竽充数的兵，往城北一屯，不到十天，成都就投降了。

一见那面旗，“城中震怖”。刘璋震恐，蜀郡太守许靖打算翻城出降，刘璋知道了“不敢诛”；最后“璋即稽首”，开城。

一支不是自己的兵，一面旗，一个名字——城里三万精兵、两年的粮、满城死战的官民，就这么归零了。这事，还有谁能做到？

这是他威名的顶峰，也是他最后的一仗。

入蜀七八年，到221年官做到骠骑将军、领凉州牧、封斄乡侯——凉州在曹操手里，州牧是虚的。

盛巽昌说他“在蜀汉无所作为”，这“不作”恐怕不是不想作。彭羕找他谋反，他“羁旅归蜀，常怀危惧，闻羕言大惊，默然不答”，转头举报。一个刚被杀光全族（“臣门宗二百余口，为孟德所诛略尽”）、连张鲁本欲妻之以女都被左右以“有人若此，不爱其亲，焉能爱人”劝止的人，换谁都怕。

刘备这边也是两难：他是唯一能威震西州、收服氐羌的招牌，不用可惜；可他也曾与刘备平起平坐、差点把曹操打死，真给兵权谁放心？

陈寿评“马超阻戎负勇，以覆其族”，评的是他入蜀前的一生。入蜀后的马超，是一块被供起来的招牌。

黄忠：斩渊是真功，但被打了折

“渊众甚精，忠摧锋必进……一战斩渊，渊军大败”。

阵斩夏侯渊这样的大人物，实乃大功劳。夏侯渊不是普通将领——征西将军、曹操的姻亲（“渊妻，太祖内妹”），曹军在汉中的主帅就是他，所以一死便是“是时新失元帅，军中扰扰，不知所为”。曹操曾送他八个字：“虎步关右，所向无前。”这份分量，和关羽擒于禁同一档，和东吴杀关羽相比，也就略逊一筹。

关羽那一仗真正的战果，是擒于禁，不是杀庞德。于禁的分量今天多半被低估——他是左将军、假节钺，和关羽同一级别的授权；陈寿评五子良将，“于禁最号毅重”，排第一；曹操要夺朱灵的营，派他“将数十骑，赍令书，径诣灵营夺其军，灵及其部众莫敢动”；救樊城那一仗，他督的是七军三万人。

演义把他写坏了：让他做了庞德的上司，因怕庞德抢功而按兵不动，还叱退了建议移营的成何。盛巽昌补证第七十四回，头一句就是“庞德、于禁非上下属”——两人根本不是上下级。

败因也是冤的。曹丕后来复他官的制书写得明白：“樊城之败，水灾暴至，非战之咎。”七军是淹的，不是打的。可演义改成关羽决堤放水，这一败就成了关羽的智、于禁的蠢。他最后被画进高陵陵屋“降伏”的模样里，演义还添了“哀求乞命”四个字。

至于庞德，生前只是立义将军（杂号），还是不久前才投奔曹操的降将——和征西将军、汉中主帅、谥愍侯的夏侯渊，本来就不在一个档次。

斩了这样一位敌国元帅的黄忠，赏下来是什么？后将军、关内侯。诸葛亮那句话起了作用：“关遥闻之，恐必不悦。”

赵云：汉水那一段，可能是移植的

回到战绩这把尺子，赵云这一格仍然偏薄。他最出彩的汉水之战，盛巽昌标为“韩信背水破赵故事移植”。他还把这一类归了堆——“关羽白河载流水淹曹兵、刘备背汉水激励三军破曹操大军”，都认定由《史记·淮阴侯传》的韩信故事移植而来。

五虎之外：魏延与王平

魏延的前半生是个杂号将军，硬功却实打实。建兴八年，他西入羌中，“魏后将军费瑶、雍州刺史郭淮与延战于阳谿，延大破淮等，迁为前军师、征西大将军，假节，进封南郑侯”。王觉仁给他的定位是：镇守汉中十余年，“到诸葛亮屡次发动北伐之际，魏延基本上已经是蜀汉军方资历最深、威望最高的元勋宿将了”。

王平不识字，却是蜀汉后期最能打的人。

街亭：“众尽星散，惟平所领千人，鸣鼓自持，魏将张郃疑其伏兵，不往逼也”。全军溃散，只有王平一营完整。胡三省批得极准：“据《王平传》，平所识不过十字，观其收马谡败散之兵，拒曹爽猝至之师，则用兵方略，固不在于多识字也。”

兴势（延熙七年）：诸将皆恐，王平主张先据兴势，“惟护军刘敏与平意同，即便施行”，等费祎赶到，“魏军退还，如平本策”。

常璩品题——“将略：镇北大将军、安汉侯王平”。王平入“将略”，马忠入“政事”。王平传末另有一句总评：“是时，邓芝在东，马忠在南，平在北境，咸著名迹。”

战绩这一把尺子的结论：关羽威震华夏不假，但那场大水是天灾；马超的战绩全在归汉之前，入蜀后只靠威名下了一座城；黄忠斩渊是真功、赏格被压；赵云那一段可能是移植；张飞安下巴土，才有了黄忠的定军山。而五虎之外，魏延在阳溪打了一场实胜，王平一个人扛住了蜀汉两次最大的东北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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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二〕

第二把尺子：官位

先铺汉制

《续汉书·百官志》划出层级：“将军，不常置……比公者四：第一大将军，次骠骑将军，次车骑将军，次卫将军。又有前、后、左、右将军。”刘昭注引蔡质《汉仪》：“汉兴，置大将军、骠骑，位次丞相，车骑、卫将军、左、右、前、后，皆金紫，位次上卿。典京师兵卫，四夷屯警。”

再往下是杂号：“杂号将军：地位较低、置废无常、无固定职掌的诸名号将军的泛称。汉朝除大将军、骠骑将军、车骑将军、卫将军及前、后、左、右将军等重号将军外，皆为杂号将军。”

第一段：建安二十四年（219），刘备称汉中王

钱大昭定了这一年天花板的高度：“两汉将军以大将军、骠骑将军、车骑将军、卫将军、前后左右将军为贵。张飞为车骑，马超为骠骑，尚在章武元年。拜忠时，先主为汉中王，尚未设车骑、骠骑等官，惟以前后左右为重也。时关为前将军，马为左将军，张为右将军。”

四方将军，就是219年蜀汉武将的天花板。

先答一个容易搞错的问题：前将军和左将军，谁高？

《华阳国志》译注的说法是“并位上卿”——前将军“与后、左、右将军并位上卿”，左将军“与前、右、后将军并位上卿”。并，是并排，不是阶梯。

两条文献的列法还不一样：《续汉志》正文作“前、后、左、右”，蔡质《汉仪》作“左、右、前、后”，同书并存。

能拍死的是“左尊于右”。硬证在平帝元始三年：“左将军甄丰为大司空，右将军孙建为左将军，光禄勋甄邯为右将军”。光禄勋→右将军→左将军→大司空，一条完整的递升链，全是进。

前与左之间，没有这样的证据。只能说：四方同格，左右有序，前左无考。

这一年的名单是：关羽为前将军，张飞为右将军，马超为左将军，黄忠为后将军，“余皆进位有差”。

真正把关羽抬到最前面的，不是“前”这个字，是节。关羽“前将军，假节钺”，张飞“右将军，假节”，马超“左将军，假节”。

关羽怒的那个人，是黄忠，不是马超。“羽闻忠为后将军，怒曰：‘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。’诗解之，乃受拜”。他没为马超、张飞跳脚——在他的自我定位里，他压在张、马之上。

马超这一格另有来路。那一年刘备刚“上还所假左将军、宜城亭侯印绶”，转手把左将军给了马超。王觉仁的判断是：马超“之前毕竟是一方诸侯……更多的是从政治的角度出发，而不是从军功的角度”。

赵云在哪？在翊军将军上。考据者说得更直接：刘备进位汉中王，“拜关、马、张、黄为前左右后四将军（三品），而赵云只是翊军将军（五品）。赵云的官爵，一直低于其他四人”。

三品和五品，差着两档。

第二段：章武元年（221），刘备称帝

格局变了。夏四月丙午，先主即帝位，“以诸葛亮为丞相，假节，录尚书事；许靖为右司徒；张飞车骑将军，领司隶校尉，进封西乡侯；马超骠骑将军，领凉州刺史，封斄乡侯，北督临沮；偏将军吴懿为关中都督；进魏延镇北将军；李严辅汉将军”。

按《续汉志》“第一大将军，次骠骑，次车骑”——马超又压过了张飞。

赵云呢？221年这份名单里，没有赵云。诸葛亮、许靖、张飞、马超、吴懿、魏延、李严、马良、杨仪、何宗都在，赵云不在。

第三段：建兴到延熙（223—244），五虎之外的人上来了

赵云在这里有一段真正的上升。

建兴元年，“为中护军、征南将军，封永昌亭侯，迁镇东将军”。中护军是个什么位置？

“中护军……掌禁兵，总统诸将，任主武官选举。”《夏侯玄传》注引《魏略》说得更透：前后任此官者不能止货赂，“故蒋济为护军时有谣言：‘欲求牙门，当得千匹；百人督，五百匹。’”买个牙门将一千匹布，买个百人督五百匹——明码标价。

（要说破一句：中领军之制是“汉末曹操置，与中护军皆掌禁卫军。三国时蜀亦置”。蜀汉的中护军是否同样权重，史无明文。）

建兴六年箕谷失利，“军退，贬为镇军将军”。镇东是实职，镇军是散号——胡三省：“盖蜀汉之制以镇东为专镇方面，而以镇军为散号，故为贬也。”

就在同一段时间，五虎之外的人官位一路往上窜：

魏延：221年镇北将军，阳溪大捷后“迁前军师、征西大将军，封南郑侯”；

吴壹（吴懿）：建兴十二年“丞相亮卒，以壹督汉中，车骑将军，假节，领雍州刺史，进封济阳侯”；

吴班：“后主世，稍迁至骠骑将军，假节，封绵竹侯”；

王平：“进封安汉侯，代壹督汉中”，延熙六年“以王平为镇北大将军，督汉中事”；

姜维：同年“姜维镇西大将军、凉州刺史”。

骠骑、征西大将军、镇北大将军——这些官号，关羽、黄忠一辈子没摸到过。不是他们不行，是他们没活到那一年。

第四段：景耀三到四年（260—261），追谥

景耀三年秋九月，“追谥故前将军关羽曰壮缪侯，车骑将军张飞曰桓侯，骠骑将军马超曰威侯，军师庞统曰靖侯，后将军黄忠曰刚侯”。

看清楚追谥时用的官号——关羽是“前将军”，黄忠是“后将军”，全停在219年那一格上。死亡把他们的官阶冻结了。

四年春三月，“追谥故镇军将军赵云曰顺平侯”。赵云晚了一年，用的，是他被贬之后那个散号。

官位与职权，从来不是一回事

其一，赵云。官号在杂号那一档，可他做的是中护军，“掌禁兵，总统诸将，任主武官选举”。官号最低，位置最要紧。

其二，魏延。219年刘备要选人镇汉中，“众论以为必在张飞，飞亦以心自许”。结果刘备“乃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，领汉中太守，一军尽惊”。一个杂号，一跃督汉中。

其三，诸葛亮。219年他的官是“军师将军，署左将军府事”，考据者直接注明：“他的官阶在关羽、张飞之下”。可整个后方在他手里。

所以官位这把尺子，量的是名分；谁手里有多少兵、管多少事，它量不出来。

官位这一把尺子的结论

219年权最重的是关羽，221年位最尊的是马超，234—244年官号最高的是五虎之外那批人——魏延、吴壹、王平、姜维。

官位这把尺子上的第一名，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人——它跟着年份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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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三〕

第三把尺子：爵位

爵位比官位更实，因为它直接挂钩封地和收入。

先厘清等级。关内侯是“无封地，依封户多少，享受征收租税之权……三国魏文帝定爵制，为第十等，位在亭侯之下。多系虚封，无食邑，以赏军功”。往上，胡三省一句话点明：“后汉之制，列侯有县侯、乡侯、亭侯。”潘眉又说了进封之序：“由亭、乡进封邑侯，此魏朝定制”——亭、乡、县（邑侯），一级一级往上。

先看219年那一格。这里有个绝大多数人没注意的事实。

建安二十四年群下上汉帝表，一百二十人的署名里，爵位写得清清楚楚：“平西将军、都亭侯臣马超……荡寇将军、汉寿亭侯臣关羽，征虏将军、新亭侯臣张飞，征西将军臣黄忠……”

关羽、张飞、马超三个人名后面都跟着“侯”字，黄忠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
也就是说，219年刘备称汉中王那一刻，五虎里三个是亭侯，黄忠还不是列侯。随后才“赐爵关内侯”——杀了夏侯渊，换来的仍是没有封地的那一等。

但更值得说的是关羽那个亭侯是怎么来的。建安五年，白马之围，“羽望见良麾盖，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，斩其首还，绍诸将莫能当者，遂解白马围。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”。

蜀汉第一武将身上最高的那个爵位，是曹操表封的。

（另外两个也各有来路：张飞的新亭侯是刘备给的，“先主既定江南，以飞为宜都太守、征虏将军，封新亭侯”；马超的都亭侯来自汉廷，“以超为偏将军，封都亭侯，领腾部曲”。）

221年，张飞、马超上一档。张飞西乡侯，马超斄乡侯。

斄乡侯到底是不是乡侯？是。硬证在董卓——他先“拜前将军……封斄乡侯”，后“卓迁相国……封郿侯”。卢弼按得干脆：“弼按：斄为郿属，故卓进封郿侯。”斄是郿县所属的乡，董卓由乡侯进封县侯，方向明确。张飞、马超的爵位，止于乡侯。

然后，外人超上来了：

魏延——南郑侯

王平——安汉侯

吴壹——济阳侯

吴班——绵竹侯

马忠——彭乡侯

南郑、安汉、济阳、绵竹，全是县名。这几个人，爵位都在张飞、马超之上。

爵位这一把尺子的结论：219年最高一格是亭侯，而关张马三个亭侯，没有一个是刘备称王后新封的战功之赏——最高那一格还是敌国给的；221年最高是乡侯（张飞、马超）；后期最高是县侯——而县侯那一格，五虎一个都没站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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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尾〕

结语
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。三把尺子量下来，是这样：

战绩这把尺子，登顶者无一出自五虎——威震华夏的那场水是天灾，而魏延在阳溪打了一场实胜，王平在街亭和兴势各救了一次国。

官位这把尺子，第一名跟着年份走——219年关羽，221年马超，234年后魏延、吴壹、王平，再往后是姜维。

爵位这把尺子，第一名也不在五虎里——219年最高的三个亭侯都不是蜀汉战功换来的，到221年张飞、马超止于乡侯，后期的县侯一个五虎也没站上。

演义把五个人拉到一条线上，是为了好记。但历史从来不好记。

九个答关羽，一个答赵云。他们答的，其实都是同一把尺子里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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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附一〕

附件一｜总榜：蜀汉武将官位总表

体例说明：档位依《续汉书·百官志》“比公者四：第一大将军，次骠骑将军，次车骑将军，次卫将军。又有前、后、左、右将军”；四方将军“并位上卿”；重号之外“皆为杂号将军”。四方与四征四镇的相对高下，史料无明文对比，故并列为同一档。

第一档·大将军

第二档·骠骑将军

第三档·车骑将军

第四档·卫将军

第五档·四方将军 与 四征四镇大将军

杂号一档（选录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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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附二〕

附件二｜分榜：蜀汉武将战绩表

体例说明：分斩将破军／占地守御／战略影响／败绩四维，不加权、只分层——四类战果不能简单相加，但守御成功若系国家存亡所关，价值可能高于一次普通斩将。败绩同表记，战绩与战功分开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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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附三〕

资料说明

本文所引史料，均出自当前知识库藏书，主要包括：陈寿《三国志》及裴松之注（含《云别传》《典略》《山阳公载记》《魏略》等裴注引书）、常璩《华阳国志》、范晔《后汉书》（含《续汉书·百官志》及刘昭注引蔡质《汉仪》、李贤注）、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及胡三省注、班固《汉书》相关纪传；清人考订参用卢弼《三国志集解》、钱大昭、何焯、赵翼、潘眉、李光地、林畅园等；今人考据则参用盛巽昌《三国演义补证本》、柳春藩及王觉仁相关研究。

凡正史与演义冲突处，均标注来源层级；凡史料未载者，均写明“史无明载”或“未找到可靠来源”，不作补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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